自从上次看了《爱比死更冷》,就对法斯宾德的片子很有戒心,这厮的“间离效果”果然突出,一个片子我断断续续看了好多次也找不到感觉。但女性三部曲把我的感觉打了个180度的大回转,原来法斯宾德竟是可以如此的通俗易懂,是这样的忧国忧民。这三部作品果然是杰作,是属于那种不艰深而又深负思考性的大师作品。 现在说起法斯宾德,总要从他个人的奇异身份来讨论他的电影趣味,《女性三部曲》不是属于那种惊奇妖艳的电影,但讲述的角度确实很难定位。从探讨人类情感的角度,这些电影有女性特有的精细,反映的是一种被扭曲和欺凌而内在坚强的典型的女性灵魂。但在社会性的思考方面,所反应的对战争的反思、对经济奇迹下副作用的警示,则是不折不扣地尖厉辛辣。这种独特的矛盾性在这三部曲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所关注的是在社会大环境下的人类形态,既刻画了一派笼统的众生相,又能塑造出各异的个体性格。同时,法斯宾德的这些人物既是独特的又是典型的,这部三部曲的伟大性就犹如《人间喜剧》般,用最简单生动的角色去纪录一个变革社会的林林总总。用一众个体来反映社会的大趋向,所以观者亲切,丝毫没有生涩不适感。而同时深层次则是十分清醒,保持了知识分子对社会的独立思考与批判。
以我个人的喜好,三部曲中我最喜欢《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我很欣赏这其中的奇妙趣味,这才是法斯宾德所推崇的薛克式的通俗剧的精髓。看似表面简单平常,但其中奇异的偶然性组成的戏剧效果才构成了间离效果:虽然可能发生但很难发生,看起来熟悉但只是存在于戏剧之中。这部电影渗透出的,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辛酸感,一种悲凉,几乎近于绝望。这种细致的情感探讨甚至连女性作者本身都很难触及,法斯宾德很好的使用了这个题材,甚至上升到一种对命运的嘲弄、对社会的唏嘘的境界。表面看起来是些简单的故事,甚至很多荒诞的部分,但是令人有一种揪心的苦楚。开篇和结尾的两个镜头给我很深印象,一个是一对恋人在隆隆炮火中深深亲吻,周围是崩塌的建筑和慌乱的人群,另外则是玛丽亚与美国兵在求欢中,她的丈夫在一旁默默的窥视,有一种诡异的浪漫。同样,玛丽亚背着丈夫的名牌在废墟中穿行,最后将牌子绝望的抛入车轨下压碎,还有最后那声沉闷的爆炸,都具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力量。这种通俗的力量更容易引起共鸣,唤醒观众与角色间相系的一份震撼。
同样,《劳拉》与《维罗尼卡福斯的欲望》也是如此,通俗剧的壳下,隐藏的是沉重的呐喊。从社会学上来看,法斯宾德没有去解释这一切如何发生,怎样摆脱,他只是旁观、讲述,而观众也在用观赏戏剧的角度去欣赏,看一幕幕本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却在眼前感觉陌生的一出戏剧。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封闭的舞台,《玛丽亚布劳恩的婚姻》中是酒吧,《维罗尼卡福斯的欲望》中是精神病室,《劳拉》中是风月场所。这出戏剧就是在封闭的舞台上上演,看演员男男女女上上下下,就像生活中琐碎的时间流淌,缓慢而如刀锋切下。三个女性最后都有共同的命运:被生活所击垮或吞噬。法斯宾德的锐利就在于这种残酷,他看到了灯红酒绿中的丑陋,还要狠狠地去敲击它,告诉每个人软弱的人们如何在这些丑陋中迷失。实际上他本人也在生活中迷失而毁灭,但我想他的目的并不是一种警示,揭露伤疤不过是他的一种趣味,他在摆弄着他的角色们,同时告诉每个被生活摆弄的人们,这些痛不是错觉。
我很喜欢法斯宾德对色彩的运用,尤其在两部彩色片中,光线与色调简直如梦如幻。大块的冷暖色调的对比,多彩的光线,大块的打光,电影的场景经常笼罩在各色鲜明的色块中,有时明艳,有时惨白,光线与色彩对场景的塑造、人物的烘托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简直可以说用色调来判断这一部的基调。在现场的技术控制上,也是因为使用大量的室内场景的关系,法斯宾德使用了很多电视片的拍摄手法。剪辑也很有特色,《劳拉》中几乎全部镜头都没有使用硬切,大量的叠片、淡入淡出塑造了梦幻般的效果,他的剪辑师朱丽安也贡献良多,法斯宾德甚至埋怨她得剪辑改变了自己的影片重心。另外一个精彩点便是音乐的运用,据说都是法斯宾德本人挑选,风格多变,轻音乐和咏叹调、流行乐、民谣等都有涉猎。总体来讲,这套影片是难得的精致,在音画的各个环节上都毫不马虎而富于个人特色,与电影的内涵十分一致,法斯宾德确实是上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电影大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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