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4月11日星期二

关于斯科赛斯电影的随笔之二 《穷街陋巷》

《穷街陋巷》可以说是一部确立标准的斯科赛斯风格的作品,完整的纽约小意大利区的风貌,变异的美国精神,暴烈的打斗、谩骂,性,枪支,毒品,还有罗伯特·德·尼罗。

在 完成《谁在敲我的门》后,斯科赛斯接拍了一部热门商业续集《大篷车伯莎》,因为受到了制片方很多限制所以并不是一部能体现其个人意志的作品。但因这部电影 带来的收入和名气给斯科赛斯提供了机会,在约翰·卡萨维兹的帮助下,他开始筹备一部继承延伸《谁来敲我的门》的意旨的,以自己的亲身见闻为蓝本的电影,就 是《穷街陋巷》。

我 们经常给斯科赛斯电影打上的标签,最典型的既是真实的、暴戾的,震撼力十足的镜头语言,这些在《穷街陋巷》中第一次正式登场。首先这些场面来自于斯科赛斯 少年时代的真实记忆,在某种程度上他试图在自己的作品中尽量的还原当时的真实感觉。另外的原因是一种向类型片致敬的心理,意大利悬疑电影(如《蝎尾凶杀 案》),华纳早期的黑色电影《全民公敌》和《小凯撒》等,还有塞缪尔·富勒的作品,对斯科赛斯的创作都有深刻的影响。因此,在一些场面的调度和情节的安排 上,都可以看到这些电影的影子。而斯科赛斯采用了一些独特的表现手法,尝试了新的拍摄手段,尽量的将暴力场面真实化,营造了一种充满魄力的气氛。《穷街陋 巷》中很著名的桌球室乱斗一场戏,用手持摄像机进行快速移动摄影,在人物的正后位置拍摄了一组跟拍的长镜头,带有强烈的引入感,赋予了画面动力和压迫感。 对一些场景的色调设置,尤其是气氛和节奏的把握同样十分有特色。酒吧间血红的整体色调,镜头模糊摇曳,节奏缓慢,营造了诡异和恐怖的气氛。夜间的街道色调 昏暗,和周围的房屋、车辆、路灯、垃圾桶等的金属冷色形成强烈对比,用对比调动视觉的紧张感,环境对剧情进行了完美的铺垫。影片的资金有限,所以用视觉效 果和剪辑手法尽量补足场面的薄弱。最后的追车枪杀一场,使用了多角度的交叉,快速切换场景,突出演员的动作和惊呼,制造了出色撞车场面。这些经典的手法成 为了日后斯科赛斯的特色电影语言,产生了一种独特的表现力。

使 用流行音乐是斯科赛斯的一贯意愿,这些配乐都是他儿时耳熟能详的音乐作品,是在他记忆场景中出现的配乐,所以被自然的加入影片的场景中。总体来说也很配合 电影的气氛,在一些打斗和紧张的场面中使用节奏感极强的流行乐,倒也十分有趣。音乐对影片自身的节奏有重要的作用,但斯科赛斯的音乐不会将景象和音乐产生 强烈的联系,按他的说法就是不想形成某种音乐的特定印象,他宁可去有各异的想象。

斯 科赛斯在逐渐学习对演员的掌握和沟通,在《穷街陋巷》的制作过程中他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遇见了罗伯特·德·尼罗,这个将和他相伴几乎整个生涯,尤其是创作 高峰的演员、伙伴。罗伯特·德·尼罗最初是在布莱恩·德·帕尔马的电影中崭露头角并被他介绍给马丁·斯科赛斯的,而他狂野不羁的气质也正适合斯科赛斯所要 表现的电影主题。斯科赛斯经常会塑造一些疯狂的角色,一些在社会中产生的格格不入的畸形角色,具有特殊的魅力,但在他的精神中更多的是作为一名可怜人。宗 教的影响和社会的负面影响在斯科赛斯的作品中经常有重要地位,罗伯特·德·尼罗的表演狂放但不失真挚令人信服,能将这种精神因素的影响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两个人的重要的黄金时期,是他们互相成就了对方。

《穷街陋巷》的成功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其强烈的真实性,是完美的意大利区生活的写照,也是60年 代末混乱的美国社会、破碎的美国梦的真实表示。片中的查理,带有强烈的自尊,有自己独立的追求,但同样要必须对自己的黑社会大佬的叔父毕恭毕敬,为出人头 地放弃自己爱情理想。约翰尼想要肆意的生活,但在恶劣的社会环境下只能深陷于赌博、负债等奇特的怪圈无法自拔,磨灭了精神而走向了死亡。斯科赛斯同样也在 编制一种当代性的悲剧,他的电影有种祭坛的性质,毫不留情的用影响解剖个人和社会的悲哀,把可悲的小人物作为祭品不加保护的赤裸扔向镜头前。残酷,骇人的 真实,这是斯科赛斯的另一个标志。

2006年4月8日星期六

关于斯科赛斯电影的随笔之一 《谁在敲我的门》

一直想系统的看一个导演的作品,不是为了单纯的某部电影。一个电影人的世界既反映电影史 的轨迹,还有社会文化的变迁,如果能把握这些联系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可以看到个人精神世界的变化,还有技术、取向、价值观等等的变革。选择这样一个人 物本身就很不容易,要有足够的时间跨度和作品数量,有一定的文化代表意义,还要你有坐下来看完这些东西的动力。我选择马丁·斯科赛斯,这个东岸的意裔大 师,他的镜头符合以上的绝大多数要求,我也有信心完成这次过程(很多作品属于重温)。尝试用纯粹的考察眼光去进行,希望我有足够的毅力完成。以此代序。


《谁在敲我的门(Who’s That Knocking At My Door)》是斯科赛斯的第一部剧情长片,1969年公映,但实际1965年便已经开拍。起初是斯科赛斯在NYU的毕业作品,几经修改和扩充形成了最后的版本。拍摄跨度很大,剧本在不断扩充,补拍使得演员各部分的形象都有一定的区别。作为第一部个人创作的长片,《谁在敲我的门》有很强的试验性质,既确定了斯科赛斯以后的一些典型风格,又反映出充满探索性的一些新奇手法。

60年代的美国电影人深受法国新浪潮的影响,加之斯科赛斯年轻好奇,《谁在敲我的门》才出现了丰富的运镜手段和表现方法。大部分的镜头抛弃了单镜-单镜的传统手法,尝试了大量的移动镜头。尤其是一段J.R.和女友在车站长椅交谈的一段戏,几乎使用了来自各个角度的机位,淡入淡出,远近景虚实结合。首先以人物为轴心匀速旋转摄像机,跟随对白移动焦点,然后镜头拉到二人头部之后,近距离失焦拍摄长椅,逐渐拉远拍摄突出的头部,还使用了俯拍,J.R.起 身后镜头来自于头部斜上,人物构图很有力。整段镜头的节奏配合人物对话的内容、语气、频率,控制的十分具有力度,很有特吕弗、戈达尔早期作品的味道。片子 的场景变化不多,受资金的限制,大量的场景只能在室内的狭小空间拍摄,有时因人物众多显得景深不足,但基本的构图都很饱满、和谐。像舞枪嬉戏一段,一边为 枪,一边为众人的不对称构图,分割明显而不失衡。驾车时的正面斜上镜头,前后两排人物的映衬,稳定的力度十足的三角构造,都十分精彩。

斯科赛斯说《谁在敲我的门》是一部关于声音的电影,因此他不吝惜的在其中大量使用音乐。这些音乐,有的来自于收音机,有的来自于自动点唱机,还有电视和唱机。使用了摇滚乐、爵士乐和意大利民歌,是复杂的文化环境的影响,也是一种青春的躁动的狂热情绪的体现需要。开始伴随《Jenny Take a Ride》同时表现祖母做饭的生活场景和街头斗殴的强烈对比,在迷幻的性爱场景中配合The doors的《The End》。还有舞枪一段的《Shortgun》,节奏活跃加之镜头切换频繁,演员表演张扬,有歌舞片的风味。音乐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这部电影的语言,一方面是斯科赛斯效仿新浪潮想用影响代替对白,另一方面使这些真实的声音,时代的歌曲在还原斯科赛斯的意志——对意裔美国青年的精神状态的一种描摹。

毕 竟这是一部关于斯科赛斯自己青年时代的电影,拍出意裔青年的真实生活,将纽约的小意大利区搬上屏幕是他的主要目的。这些主题是他一开始就确立的,并且贯穿 他创作生涯的主线并且达到高潮的重要元素。例如阴暗潮湿的街道,夜街上的人物与影子(这些很有黑色电影的味道),以及对意大利人相当重要的天主教徒的心 态,和社会冲突与渴求成功的意识,斯科赛斯最优秀的创作都来自于这里,是他最自我的认识。《谁在敲我的门》开了这样一个头,白色的圣母像,最后的教堂里的 仪式般的场景都有强烈的象征意义,J.R.关 于女友不贞的痛苦,来到山顶俯瞰时渴望逃离和面临都市诱惑的矛盾心态,对宗教的依赖和对性的热情等,都是时代中意裔青年的真貌。这些是斯科赛斯最自然的创 作,而其中的一些情色场面,因是受投资人的要求而加入,感觉略显唐突。整部片子的结构并不紧凑,作为长片的处女作来讲并不稀奇,毕竟大方面的把握能力有待 锻炼,而且构思与资金等等的配合均在不经意间发展。但其中的强烈的表现力,炙热和压抑的情绪,一些场面的调度和镜头的安排上都呈现了不错的素质。可以将从 这部片子开始,斯科赛斯学会了发挥自己的才华,更重要的是明白了资金和发行等等因素如何影响自己的创作,这些是他电影生涯中持续面对的主题。

2006年4月7日星期五

由《乱世佳人》所想到的

用了一周的时间看了一套DVD——《乱世佳人》,也是难得的完整看了全部的花絮。

电影本身没什么好讲了,从电视、VHSVCD一 路看过来的,觉得无限的遗憾就是不能在影院里看大屏幕的版本,原声还是配音的都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只有这种庞大的传奇才当得起电影的意义,完美的工业 化的表现,不朽的大众娱乐意义,持续的影响。就像文学,最脍炙人口、最流传广泛的都是史诗般的作品,对广阔空间时间的把握是艺术创作至伟的功力,需要一名 兼具智慧和体力的天才才能做到。而伟大的电影,是人类社会工业化后的新的创作形式,汇聚的是一干天才。

演 员、剧本、导演、音乐、灯光、特效、场景、服装……庞复的工业化的形式,分工与流程化的操作,生产的产品却是伟大的艺术,科技与社会的发展真得很奇妙。作 为工业,电影需要娱乐大众的基本形式,作为艺术,是对光影的记录与创作。现在电影已经名正言顺的进入了艺术领域,伟大的作品和创作者和其他的文艺领域的大 师并列在一起。不过一百年的时间,卢米埃尔自己都瞧不起的玩具成了人类文化的中流砥柱。

从 工业来讲,《乱世佳人》这样的作品是件伟大的产品,能够长销不衰,持续创造利润并影响人的生活方式。作为文艺作品,从观众到批评家都会体会其中的人类的精 神情感的描写,提炼勇气、意志、乐观、善良等等亘古不变的美德。看来水火不容的工业与艺术,总会有一些完美的结合,这样的作品就是伟大的作品。伟大的就是 最大众的,最喜闻乐见的,最浅显易懂的,没有多少电影是二、三代人可以一起讨论,一起体会的。除去选择的匮乏,空间和时间的变迁才可以见证经典的魅力。

看 电影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以接受的先验主义为主,以所谓的品位为界线排斥一些大众的作品。而艺术总归是普遍的,普罗的,以接受力和包容力作为检验的标准的。 所以可以一遍又一遍的看《乱世佳人》这样的作品,就像是一段人生,你每一段经历都在其中有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最普遍的人类情感,从口头的歌唱、文字,一直 到光影,这种感情的载体再越来越清晰,是从创造艺术以来人类一直想追求的感觉。

这些,不只是关于《乱世佳人》,一部电影,是关于这么多年看电影所发觉得。不过这次看这部电影,让我想到了这些话,下次呢?